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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觀察丨對話千年!看廣西“守藝人”如何玩轉新紋樣 |
2026年01月15日 20:47 來源:廣西云-廣西日報 記者 柳思羽 文圖 編輯:覃瀏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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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廣西,紋樣是一套可觸可感的“視覺密語”。這些以線條、色彩、構圖為基礎元素,構成兼具裝飾性與內涵的圖案,傳承千年卻從未沉寂,或繡于服飾邊角,或刻于古老器物,或點綴在城市的街角巷陌,悄然訴說著這片土地的故事。一代代生活于此的各族先民將眼中的山川草木、心中的祈愿、手中的技藝,凝練成紋樣。它既是人們對自然萬物的觀察凝練,也是文化信仰、生活祈愿的具象表達,更是承載族群記憶與民族身份的重要符號。
佩戴金魚帽的女童。李彩蘭 攝 方寸之間收納祝福 “你看這帽檐的花紋繡得真精致!這頂還繡著‘金玉滿堂’四個字。”日前,“我的帽子會說話——廣西傳統童帽文化展”在廣西民族博物館開展,上百頂來自壯、瑤、苗、侗等民族的童帽錯落陳列,色彩明艷的紋樣在童帽上鋪展,或靈動鮮活或古樸厚重,引得游客駐足品評、輕聲贊嘆。 方寸帽檐間,紋樣的祈福寓意被展現得淋漓盡致。植物紋寄寓安康,動物紋祈愿平安,金瓜飾物藏著“猴抱金瓜”的民俗雅趣。“女孩戴的金魚帽除了繡有金魚,還有蝴蝶、花朵,祝愿她如花般俏麗、人見人愛;男孩戴的金魚帽則綴有小鳥,希望他未來能展翅高飛、前途無量。”開展首日,自治區級非遺項目凌云壯族兒童配飾制作技藝代表性傳承人李彩蘭手持針線現場講解,她提到百色凌云有一項傳統習俗:長輩會為滿周歲孩童送上金魚帽與虎頭鞋,以“金玉滿堂”“護佑平安”的寓意傳遞祝福。
百色凌云壯族女童金魚帽。 看似小巧的金魚帽,融合了繪畫、布貼繡、配色等多重技藝,就連帽上魚鱗圖案的大小和排布也頗有講究。“這是給孩子戴的,細節容不得半點馬虎。”李彩蘭一邊演示刺繡手法,一邊向圍攏的親子家庭傳授技藝,面對大家的學習熱情,她表示:“我做的不僅是童帽,更是在傳承老祖宗的紋樣與手藝。” 從童帽的方寸紋樣延伸開去,廣西各民族自古就有“好五色衣裳”的風尚,服飾的領口、袖口、胸襟等關鍵部位,總能見到織錦或刺繡紋樣的身影,這也成為民族文化最直觀的外在表達。壯族服飾上的繡球紋,源自傳統拋繡球習俗,既象征愛情團圓,更暗含“團結聚合”的民族精神;稻穗紋則呼應著壯族“稻作民族”的身份,承載著先民對豐收的向往。瑤族女子喜歡將方形、菱形等幾何紋繡在被面、床單、背帶等生活用品上,兼顧美觀與實用,把對美好生活的期許寄托其中。90后瑤族女孩李紅梅告訴記者,她結婚時收到的傳統幾何紋被面,便是姑姑親手織就的,“這紋樣陪著我成家,就像帶著家人的祝福。”
觀眾在廣西民族博物館參觀民族服飾。 傳統紋樣題材多樣、種類豐富,人們對孩童的疼愛、對團圓的向往、對幸福的定義,都有對應的紋樣記載。它讓個人情感得以公共表達,讓個體的生命時刻與族群的集體記憶緊密相連。 在廣西各民族的文化符號譜系中,除了服飾上的繡紋,銅鼓上的紋飾同樣是民族智慧的璀璨結晶,與針線織就的紋樣共同訴說著先民的生活愿景與文化信仰。 作為廣西標志性的古代器物,銅鼓上的紋飾包羅萬象:太陽紋光芒四射,象征著光明普照、生機永續;蛙紋形態憨拙,寄托著各族群眾對風調雨順、族群繁衍的期盼;羽人紋栩栩如生,再現了先民祭祀、勞作、歌舞的熱鬧場景。銅鼓研究專家梁燕理表示,銅鼓上的紋飾就像一座無比豐富的資料寶庫,儲存著我國南方民族古代社會的大量信息,堪稱一部民族歷史百科全書。 博物館的展柜,恰似記錄紋樣的時光膠囊,讓人得以窺見紋樣的演變軌跡與民族融合的深刻印記。漫步街巷你更會發現,紋樣元素的應用早已融入日常:南寧地鐵站出入口的壯錦幾何紋、吳圩機場高鐵站候車大廳的銜魚翔鷺紋,就連街道邊的石墩上,都能見到靈動的人形紋、動物紋。
地鐵站出入口的壯錦紋樣。 所謂紋樣,既糅合天地草木與人文信仰,又凝聚刺繡、蠟染、銀飾鍛造等多重傳統技藝。繡片的針線穿梭、器物的冶鑄捶打、建筑的雕梁畫棟,讓紋樣變得更加鮮活。這些紋樣,不僅是區分民族身份的鮮明標識、維系文化傳承的堅韌紐帶,更是廣西多民族融合共生的生動見證。讀懂這一幅幅直觀可感的紋樣,便讀懂了廣西各族人民對生活最真摯的熱愛與對未來最懇切的期許。 老紋樣玩出新花樣 文化傳承,始終要靠人來堅守。在廣西紋樣的傳承路上,總有兩種力量并行:一種是老輩藝人對技藝與文化內核的堅守,守住紋樣的根;一種是年輕一代對表達形式與傳播渠道的創新,拓寬傳承的路。 “這個動物紋很俏皮,我們是不是可以嘗試搭配幾何紋樣,看看效果?”1月10日,位于橫州市茉莉花大道上的橫田織染工作室里,27歲的壯錦手藝人羅紫涵正和團隊討論馬年新品設計。 羅紫涵與紋樣的結緣,源于奶奶的啟蒙:“我奶奶做剪紙、織錦、刺繡都非常厲害,小時候我常常跟在她身邊,跟著她做手工活。”這份童年記憶,成為羅紫涵日后投身壯錦傳承的重要鋪墊。大學修讀工藝美術專業的她,畢業后曾在杭州從事設計工作,一年后選擇返回橫州,在母親和姑媽的引導下學習壯錦技藝。憑借專業積累和童年熏陶,她很快就掌握了基礎技法,進度遠超預期。 “壯錦是一種織造技藝,也是民族紋樣的延續。”在她看來,紋樣不應局限于傳統形態,基于這一理念,她開啟了對壯錦紋樣的探索。 羅紫涵從最直觀的顏色調整入手,選用符合現代年輕人審美的色彩搭配,讓傳統紋樣有了創新的表達。在產品形態上,她也進行了大膽改造,例如將傳統繡球硬的質感改成軟的,讓它變得更可愛。再把繡球外面的流蘇改成毛絨球,可愛嬌憨的模樣,更貼近年輕人喜好。她還將八角花紋、谷穗紋融入服裝、箱包、飾品,開發出亞克力杯墊、紅包、發圈、包掛等文創產品,讓紋樣以更輕盈、更貼近生活的方式觸達大眾。
羅紫涵對壯錦紋樣采用清新配色。 羅紫涵做過研究,通過當下的新媒體方式來推廣紋樣,如果一開始就急于向受眾講解紋樣的寓意、工藝難度,或許會讓部分人因“需要學習”而產生抵觸。“年輕人不是不喜歡傳統,而是需要更輕松的接觸方式。與其做一板一眼的科普,不如先讓大家看見它、喜歡它。”她深諳年輕群體的認知習慣,經常在社交平臺以“碎碎念”形式分享設計思路、紋樣背后的小故事,吸引年輕受眾。
紋樣織錦產品。受訪者供圖 與老一輩手藝人磨合的過程中,羅紫涵也曾因顏色搭配、風格設計的認知差異產生矛盾:“老一輩有喜歡的風格,年輕人也有自己的偏好,大家都需要交流、交融的空間,在其中找到合適的平衡點,讓文化傳承既不忘本,又能往前走。”如今,她聚集了一批熱愛傳統工藝的本地年輕人組建團隊,笑稱自己反倒成了隊伍里的年長者。 跨界合作,是文化傳播的有效渠道。羅紫涵開始試著與廣西本土茶飲品牌、書店、咖啡店聯動。去年年末,她設計的壯錦服飾亮相廣西跨年晚會舞臺。看著模特陸仙人身著自己設計的作品登場,臺下的羅紫涵難掩心中激動:“每天都在跟紋樣打交道,原以為自己早已熟悉它的模樣,但在那一瞬間,我還是被紋樣融入現代舞臺后的獨特美感深深打動。”
身著壯錦服飾的模特陸仙人。 社交網絡上,河池青年服裝設計師潘英妮設計的壯錦背心火到了國外。她為一對情侶定制的壯族服飾,讓廣西紋樣出現在意大利街頭。博物館里,紋樣結合潮玩做出了新花樣。游客在廣西博物館甌駱工坊為玩偶LABUBU定制的壯錦娃衣,讓全國網友都感到驚艷。 一張照片、一個視頻,讓承載吉祥寓意的民族紋樣飛向世界各地,形成了“行走的文化科普”,更多人由此看到:民族紋樣的發展,就是要讓更多人參與進來,把紋樣融入千姿百態的生活,才能飛得更高、走得更遠。 數字紋樣“云上備份” 如果說傳承人的堅守與創新讓紋樣活在當下,那么數字技術的賦能,則讓紋樣的傳承與傳播擁有了更廣闊的未來。 年初,南寧市友愛路39號谷金藝術空間里,一場名為“紋樣山河”的數字繪畫展覽吸引了人們的目光。展出的作品中,民族紋樣經數字技術切割、重組、疊合后,化作起伏的山巒、縱橫的田壟、奔涌的河流。與常見作品展不同,這里沒有過多的文字注解,甚至單幅作品也沒有標題,觀者的目光全然聚焦于紋樣本身。
“紋樣山河”展覽中的數字藝術畫作。 “無論組合方式怎么變換,作品的內核始終是傳統紋樣。”作者黃清穗介紹,“我們做的紋樣創新,內核是傳統的,外在包裝形式是創新的,并非全然顛覆,那些圖畫里仍能看到傳統山水的影子。” 身為廣西藝術學院副教授,黃清穗用十余年時間,帶領團隊深入西南鄉村,將散落于民間的民族紋樣收錄至數字時代的“云端檔案庫”,建立紋藏中國紋樣數據庫,讓這些承載民族智慧的文化符號突破時空限制,在當代社會煥發新生。
藏于廣西民族博物館的壯錦展品。 談及紋樣采集的歷程,黃清穗的思緒回到了那些奔波于偏遠鄉村的日子。珍貴的紋樣素材來之不易。他笑著回憶:“其實也沒什么訣竅,無非是一步一步來。”輕描淡寫的話語背后,是無數個日夜的堅守。 受材料潮濕、氧化、破損等因素影響,民間紋樣不免存在形態偏差、顏色失真等問題,加上老藝人手繪圖案時的細微差異,給后續整理帶來了不小挑戰。黃清穗介紹,團隊只能用最“笨”的方法,一筆一劃手工臨摹、記錄:“過去收集整理紋樣完全是手工一點點做,目前AI工具的數據量、算法都尚未達到我們的使用要求,若出現錯誤會更耗費時間與精力,所以我們仍堅持‘笨’辦法。”在黃清穗看來,這些紋樣是民族情感與文化記憶的載體,每個紋樣都有故事,“我們多付出一點,就能讓它們更好地保存下來。” 如今,經過多年積淀,團隊已收錄5萬余組紋樣數據,建成500多個專題紋樣庫,梳理出歷史、地域、民族、載體、主題五條核心脈絡,為傳統紋樣的系統性傳承筑牢了數據根基。黃清穗說:“我們能做的,就是把紋樣收集整理好,供學者研究、給設計師使用。” 數字化不僅是保存手段,更是激活傳統的鑰匙。黃清穗團隊搭建的紋藏數據庫,設計了精準的檢索功能,可直觀展示不同民族、不同年代同類紋樣的差異。 為了讓更多人感受紋樣之美,團隊還在視頻平臺發布的紋樣動畫短視頻,單條播放量接近百萬,“中國人自己的老花”話題引發廣泛熱議。年輕網友在評論區紛紛贊嘆“中式構圖美學太絕了”,文化自信在紋樣之美的傳播中悄然生長。
應用八角花紋的壯錦圍巾。受訪者供圖 技術為文化服務,數字化的最終目的是保護紋樣文化、擴大傳播范圍,而非追求技術本身。“我們盡力收錄,能做多少就做多少。”黃清穗說,“美以致用,才是美的最高境界,但這并非強制要求大家回歸古代生活,而是讓傳統美學成為滋養當代生活的養分。” 走進大街小巷的文創店,記者發現,民族紋樣雖已成為文創設計的熱門元素,也頗受歡迎,但不少作品卻難見差異化表達,多了幾分共性,少了些許獨特韻味。黃清穗認為,這是“從野蠻生長到百花齊放的必經階段”,根源在于部分設計師未能理解紋樣的深層文化內涵,對應用場景的二次開發不足。“但這并非壞事,至少說明民族紋樣受到關注。我們能做的,就是把紋樣的文化背景、民族歸屬講清楚,幫設計師找對方向。”
應用漢字紋樣的壯錦文創產品。 傳承不是簡單復制,創新不是徹底顛覆。當下紋樣創作多采用現代元素凸顯個性,如何將傳統與時尚有機結合,是“守藝人”共同的課題。 針線織就文脈,紋樣映照山河。從童帽上的寄語到銅鼓上的銘刻,從手藝人指尖的堅守到數字庫中的永恒,人掌握一門技藝,亦是守住這門技藝,留住文化的根,讓廣西紋樣能在“守護”與“創新”之間生長。紋樣不應僅作封存展柜的時代標本,它與人的故事密不可分,在過去被創造,在當下被重述,并由此擁有充滿期待的未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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